
我叫赵明远配资官网查询网,1995年的时候,二十二岁。
那年夏天热得邪乎,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。我从部队退伍回来已经三个月了,工作的事一直没着落。父亲走得早,母亲身体又不好,家里就指着我能赶紧找个正经活儿干。那会儿我们县城的纺织厂正红火,厂里效益好,工人工资按时发,逢年过节还发米发油,多少人挤破脑袋想往里进。可我一个退伍兵,没关系没门路,连车间操作工都轮不上我。
那天下午,我又去县城的人力市场转悠。说是人力市场,其实就是十字街口那片树荫底下,蹲着一群等活儿的零工。有人招搬货的,有人找砌墙的,一天干下来能挣个十块八块。我刚蹲下,兜里的烟还没掏出来,就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小赵!小赵!”
回头一看,是以前在部队时的老班长王德胜。他比我早两年退伍,现在在县纺织厂的运输队开车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满手油污,看样子刚从车底下钻出来。
“班长,你怎么在这儿?”我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我还想问你呢。”王德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“听说你退伍了,怎么也不来找我?”
我苦笑了一下:“这不是不好意思麻烦你嘛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递给我一根,“我跟你说个事儿,天大的好事儿。”
我接过烟,等着他说下文。
“我们厂的女厂长,林素云,你知道吧?”
我当然知道。整个县城谁不知道林素云?三十四岁的女人,长得漂亮,做事雷厉风行,一个人撑起了县里最大的纺织厂。据说她丈夫死得早,这些年一直单身,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儿过日子。关于她的传闻很多,有人说她心狠手辣,有人说她作风不正,还有人说她跟县里的领导不清不楚。反正说什么的都有,但有一点是公认的——这女人本事大,硬是把一个快要倒闭的厂子救活了。
“听说过。”我说。
“她原来的司机老刘,上个月查出来肝癌,住院了。现在厂里正急着找新的司机。”王德胜压低声音说,“我把你推荐上去了,明天上午去面试。”
我心里一动,但还是有些犹豫:“班长,我没开过什么好车,就会开部队的解放卡车……”
“这就够了!”王德胜一拍我的肩膀,“人家要的就是会开车的,又不是让你去造车。再说了,你在部队开了三年车,技术肯定没问题。关键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神秘兮兮地说,“给厂长开车,待遇好着呢。一个月工资三百五,管吃管住,年底还有奖金。”
三百五!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,这比在建筑工地搬砖强太多了。我妈的药钱有着落了,还能攒下一点。
“行,我去试试。”我说。
第二天一早,我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白衬衫,又把那双解放鞋刷了两遍,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,去了纺织厂。
厂子在县城东边,占了好大一片地。铁大门足有三米高,两边刷着“安全生产,质量第一”八个大字。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戴着一顶破草帽,听说我是来面试司机的,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,才慢悠悠地打开门让我进去。
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,外墙爬满了爬山虎,绿油油的,看着倒是凉快。我上了二楼,找到挂着“厂长办公室”牌子的房间,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。
我推门进去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,而是墙上挂的一幅字——“天道酬勤”,笔锋遒劲有力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然后我才看见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那个人。
说实话,我愣住了。
之前听别人说起林素云,总说她是个“女强人”,我以为会是那种五大三粗、说话像打雷的女人。可眼前的这个人,跟我脑子里想的完全不一样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色的衬衫,头发盘在脑后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五官很精致,眉眼之间却透着一股英气,嘴唇抿着,显得有几分严肃。
她抬起头看我,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遍,然后问:“你就是王德胜说的那个小赵?”
“是,我叫赵明远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。
“当过兵?”
“是,在部队开了三年车。”
“开的什么车?”
“解放CA141,也开过东风EQ140。”
她点了点头,又问:“会修车吗?”
元股证券:ygzq.hk“会一点,简单的故障能处理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,扔在桌上:“楼下停着一辆桑塔纳,你开出去溜一圈,让我看看。”
我拿起钥匙,下楼找到那辆车。那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,八成新,擦得锃亮。我坐进驾驶室,调整了一下后视镜,发动车子。发动机的声音很平稳,听着就知道保养得好。我挂上一档,轻踩油门,车子缓缓驶出厂区。
我在县城的大街上绕了一圈,刻意走了几个窄巷子和坑洼路段,故意试了试车子的操控性和减震。说实话,这车比部队的解放卡车好开多了,方向轻,离合软,换挡顺滑得像抹了油。十五分钟后,我把车稳稳地停在办公楼门口,熄火下车。
回到办公室,林素云正在看文件。见我进来,她放下手里的笔,问:“怎么样?”
“车况不错,就是左前轮的胎压稍微有点低,最好补点气。”
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,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,但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笑意。
“行,就你了。”她说,“月薪三百五,管一顿午饭,宿舍在厂区后面的家属楼,两人一间。明天正式上班,有没有问题?”
“没问题。”我说。

就这样,我成了林素云的司机。
刚开始的那段日子,我每天都小心翼翼,生怕出什么差错。林素云这个人,工作上要求极高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有一次我迟到了五分钟,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让我记了一辈子。从那以后,我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,把车擦得干干净净,油箱永远加满。
慢慢地,我摸清了她的作息规律。她每天早上七点到厂,晚上通常要到八九点才走。中午一般不休息,就在办公室里凑合吃点盒饭。周末也很少休息,不是在厂里加班,就是去县里开会,或者跑省城谈业务。
我这个司机,几乎二十四小时待命。有时候半夜接到电话,说厂里机器出了故障,她要赶过去,我就得立马爬起来开车送她。说不累是假的,但我从来没抱怨过。一来这份工作来之不易,二来我发现,这个女人是真的不容易。
有一次,我从外面办事回来,经过她办公室门口,听见她在打电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但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,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句。
“……妈,我知道,可是厂里实在走不开……小雪的家长会你去一下吧……好好好,我下周一定抽时间回去看她……”
挂了电话,沉默了很久。我站在门外,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堵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女儿小雪一直在老家跟着外婆生活,她每个月只能回去看一两次。厂里几百号人的饭碗压在她肩上,她根本分身乏术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转眼到了秋天。
九月底的一个傍晚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的样子。林素云从办公室出来,对我说:“去趟省城,有个客户要见。”
我看了一眼天色:“林厂长,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暴雨,要不咱们明天一早再去?”
“不行,约好了今晚七点。”她拉开车门坐进去,“走吧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,发动了车子。
县城到省城有一百多公里,那时候还没有高速公路,走的都是国道和省道。路况不算差,但也不算好,弯多坡多,加上天色越来越暗,我开得很小心。
刚走了不到一半,雨就开始下了。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挡风玻璃上,紧接着就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一样,哗啦啦地砸了下来。雨刷开到最快,也只能勉强看清前面的路。
我把车速降下来,打开双闪,小心翼翼地往前开。
“还有多远?”林素云坐在后座,问我。
“大概还有四十公里,照这个速度,还得一个小时。”
她没说话,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。
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我突然感觉车子不对劲。踩油门的时候,发动机的反应变得很迟钝,动力明显不足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看了一眼油表——指针已经快要指到红线了。
不对啊,我明明记得今天早上出门前检查过油量,够跑一个来回的。难道是油箱漏了?
“怎么了?”林素云察觉到车速在减慢,睁开了眼睛。
“好像没油了。”我说,心里一阵发慌。
“没油了?”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,“你不是早上才加过油吗?”
“是啊,我加了二十升,按道理够跑到省城还有富余的……”我一边说,一边把车靠到路边停下,熄了火,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雨大得像瓢泼一样,我刚推开车门,就被浇了个透心凉。我跑到车后面,蹲下来检查油箱,用手摸了摸底部,没有漏油的痕迹。又趴在地上看了看底盘,也没有发现异常。回到驾驶室,我重新拧动钥匙,起动机转了三四圈,发动机吭哧了几声,彻底没了动静。
确实没油了。
我浑身湿透地坐在驾驶座上,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心里又急又愧。干了三个多月,第一次出这种纰漏,还是在这么重要的节骨眼上。
“怎么回事?”林素云问。
“油表可能有问题,”我说,“显示不准。早上加的油,实际上可能没加那么多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最近的加油站在哪儿?”
我努力回忆着来时的路:“刚才路过一个小镇,大概七八公里外有一个加油站。不过那是个私人站,不一定还开着。”
“走过去?”
“这种天气,路上车本来就少,就算拦到车,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帮忙。”我咬了咬牙,“要不我跑一趟吧,去加油站买油提回来。”
林素云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,又看了看我湿漉漉的样子:“你疯了?七八公里,这么大的雨,你跑过去得一个多小时。”
“那也比困在这里强。”我说着就要推车门。
“等等。”她叫住我。
我回过头,看见她从后座探过身来,从前排两个座椅之间的空隙里伸出手,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:“别急,让我想想。”
她的手很凉,透过湿透的衣服,那股凉意直透皮肤。我愣了一下,没敢动。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,只有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噼啪声。
然后,我感觉到她靠近了。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耳朵上,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。她压低声音,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根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,我记了三十年。
“赵明远,你要是能把这个坎儿迈过去,这辈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。”
声音很轻,很柔,跟我平时听到的那个雷厉风行的女厂长判若两人。那一刻,我甚至觉得说话的人不是林素云,而是另一个人。
我转过头,看见她的眼睛。车里光线很暗,但她的眼睛却很亮,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。她就那么看着我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好像这件事根本就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。
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,脸颊烫得厉害,好在车里黑,她看不见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哑。
我推开车门,冲进了雨里。
那天的雨真大啊,大到我这辈子都没再见过第二次。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,眼睛几乎睁不开。我沿着公路往回跑,脚下的泥水溅了一身。跑了大概两公里,我看见远处有灯光,是一家路边的小卖部,还亮着灯。
我冲过去,推开门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正在看电视,被我这个落汤鸡吓了一跳。
“大哥,你这儿有汽油吗?”我喘着粗气问。
“汽油?我又不是加油站。”老板摆摆手。
“求求你了,我的车在前面没油了,困在半路上,车上还有人等着。”我掏出钱包,把里面的钱全拿出来,“这些钱都给你,你就帮我弄点油就行。”
老板看了看我手里的钱,又看了看我狼狈的样子,叹了口气:“你等着。”
他转身进了里屋,过了一会儿,拎出一个白色的塑料桶,里面装着大半桶汽油:“这是我摩托车备用的,也就五六升,够你跑到镇上加油站的。”
我千恩万谢,把钱塞给他,拎着油桶又冲进了雨里。
等我回到车旁的时候,整个人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。我把油倒进油箱,然后坐回驾驶室,浑身哆嗦着拧动钥匙。发动机咳嗽了两声,着了。
林素云从后座递过来一条毛巾:“擦擦。”
我接过来,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水。毛巾上有她的味道,淡淡的香皂味儿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走吧,客户还在等着。”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。
我挂上档,踩下油门,车子继续向前驶去。
到了省城,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。我把林素云送到约定的饭店门口,她在下车前看了我一眼:“你先去找个地方换身干衣服,别感冒了。我大概两个小时结束,你在车里等我。”
“好。”
她下了车,撑着伞走进饭店。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,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刚才那一幕,那句贴在我耳边说的话,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。
我找了个公共厕所,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拧干,又重新穿上。虽然还是湿的,但至少没那么难受了。然后我开车去找加油站,把油箱加满,又把那个塑料桶洗干净,准备下次路过的时候还给那位老板。
做完这一切,我回到饭店门口,把车停好,坐在驾驶室里等她。
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路灯的光透过雨丝洒在地面上,泛着昏黄的光。我看着饭店的大门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这三个多月,我每天跟她相处的时间比任何人都多。接送她上下班,陪她去开会,帮她去学校接孩子,偶尔深夜送她回家。我见过她在谈判桌上的强硬,也见过她在办公室里疲惫地揉太阳穴;见过她对下属发脾气时的严厉,也见过她跟女儿打电话时的温柔。
她在我心里的形象,早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厂长了。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有血有肉、有喜怒哀乐的女人。
但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。我是一个司机,一个退伍兵,一个初中毕业的穷小子。她是厂长,是大学生,是整个县城都赫赫有名的女强人。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,不是一层窗户纸,而是一堵墙。
十点半,林素云从饭店出来了。她喝了一点酒,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,走路还算稳当。我下车给她开门,她坐进去,靠在座椅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谈成了?”我问。
“谈成了。”她说,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,“一百万的订单,够厂里忙活半年了。”
“恭喜你。”我由衷地说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车子驶出省城,上了回县城的路。雨已经完全停了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。我开得不快,想让她在车上多休息一会儿。
“赵明远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今天的事,别跟任何人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车没油的事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传出去不好。”她说,“厂长带的司机,半路车没油了,丢人。”
“可这是我的错,是我没检查好油表——”
“行了,别争了。”她打断我,“以后注意就行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我知道她是在维护我,不想让我因为这件事挨批评。毕竟厂里人多嘴杂,要是传出去,我这个司机的位置怕是坐不稳了。
“林厂长,”过了一会儿,我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那句话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,发现她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。月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柔和了她平日里坚硬的轮廓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颤动着,像是在做什么梦。
我收回目光,专心开车。
那之后的日子,一切照旧。我依然每天提前到岗,把车擦干净,把油加满。油表的问题我也解决了——每次加油都在本子上记下来,跑多少公里加多少油,心里有数。
林素云对我还是那样,工作上严格要求,私下里却不冷不热的。有时候她会多带一份早餐,放在副驾驶座上,说是食堂多做了一份。有时候加班到深夜,她会让我把车停在路边,下车抽根烟透透气,然后两个人靠着车站着,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县城零星的灯火。
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她的一举一动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,她今天心情不好,她今天笑了三次,她今天喝了三杯茶……这些细枝末节,我都记在心里。我知道这样不对,可我控制不了自己。
冬天来了,县城的冬天冷得刺骨。北风从空旷的田野上刮过来,穿过街道,钻进人的骨头缝里。厂里的生产任务重,林素云更忙了,经常加班到深夜。
那天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县城里到处都在放鞭炮,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味道。我本来以为今天能早点下班,结果下午四点,林素云接到一个电话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“什么?机器坏了?哪一台?……什么时候能修好?……三天?不行,这批货月底必须交,三天太久了!……我马上过来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抓起外套就往外走:“去车间。”
我赶紧跟上。
到了车间,才发现情况比想象的严重。一台关键的进口织布机出了故障,整个生产线都停了。维修工围在机器旁边,个个愁眉苦脸。
“怎么回事?”林素云走过去。
“主轴断了。”维修班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这种进口机器,配件得从省城调,最快也得三天。”
“三天来不及。”林素云说,“客户的船期定的是二十八号,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违约金。”
“可是没有配件,我们也无能为力啊。”
林素云围着机器转了两圈,突然停下来:“能不能焊?”
“焊?”维修班长愣了一下,“林厂长,这可是精密部件,焊接的话怕是不行,精度达不到。”
“那就不焊主轴,焊一个临时支架,先把机器撑起来,让它能运转。”林素云说着,蹲下来仔细查看断裂的部位,“你看这里,断裂面很整齐,如果做一个夹板固定住,至少能撑几天。”
维修班长也跟着蹲下来,研究了半天:“理论上可行,但是要做夹板,得先画图纸,然后去机加工那边做,一来一去,也得一天时间。”
“那就赶紧去做。”林素云站起来,“今天晚上必须把机器修好,明天恢复生产。”
排名前五配资公司车间里顿时忙碌起来。林素云亲自参与,跟维修工一起研究方案,画图纸,跑机加工车间。我帮不上什么忙,就站在一旁等着,随时准备跑腿。
晚上八点,夹板做好了。安装上去一试,机器果然能转了,虽然转速不敢开太快,但至少能维持生产。
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林素云站在机器旁边,看着重新运转起来的设备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那是发自内心的笑,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。
“大家都辛苦了,”她说,“今天小年,食堂给大家加餐,每人一份红烧肉。”
车间里响起一阵欢呼声。
林素云转身往外走,我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的脚步突然踉跄了一下,扶住了门框。
“林厂长?”我赶紧上前一步。
“没事,有点头晕。”她摆了摆手,脸色苍白。
“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吃饭?”

她没说话。
我记得她中午只吃了一碗粥,然后就一直在开会。刚才又在车间忙了四个小时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给你买点吃的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——”
“等着。”我第一次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跟她说话,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她也愣了,看着我,没再拒绝。
我跑到厂门口的馄饨摊,买了一碗热馄饨,又加了一个茶叶蛋。等我端着馄饨回到办公室的时候,看见她趴在桌子上,像是睡着了。
我轻轻地把馄饨放在桌上,正准备退出去,她抬起了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,趁热吃吧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碗馄饨,热气腾腾的,葱花飘在汤面上,香气四溢。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个馄饨,吹了吹,放进嘴里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我站在旁边,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把馄饨吃完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。这个在外面雷厉风行、无所不能的女厂长,其实也会饿,也会累,也需要有人在身边照顾她。
“赵明远。”她放下勺子,抬头看着我。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离开厂里,去外面闯一闯?”
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:“没想过。我觉得现在挺好的。”
“你还年轻,总不能一辈子给人开车吧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开车也挺好的,”我说,“至少能天天见到你。”
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了。这话说得太暧昧了,超出了司机对厂长该说的话。
空气凝固了几秒钟。林素云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,有惊讶,有疑惑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时间不早了,你回去吧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僵硬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再待一会儿,还有些文件要看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我等你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语气坚定。
她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看文件。
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,等着她。冬天的夜很长,走廊里很冷,我把外套裹紧了一些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听见办公室的门开了。我睁开眼,看见林素云走出来,手里拿着包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我站起来,腿有点麻,活动了一下,跟着她下楼。
外面的风很大,吹得人脸上生疼。她缩了缩脖子,我脱下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
“不用——”
“穿着吧,风大。”
她没再推辞,把外套裹紧了。月光下,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。
送她到家楼下,她把外套还给我:“上去坐坐?”
我愣了一下。这是她第一次邀请我去她家。
“方便吗?”
“有什么不方便的,就我一个人。”
我跟着她上了楼。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,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,应该是她去世的丈夫。
“随便坐,我给你倒杯水。”她说着,走进了厨房。
我坐在沙发上,打量着这个家。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,绣的是“家和万事兴”几个字,针脚很密,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。电视柜上摆着几个奖杯,都是她得的,有县里的,有市里的,还有一个省里的。
“你女儿呢?”我问。
“在姥姥家。”她端着两杯水走出来,在我对面坐下,“这段时间太忙,没空接她。”
“想她吗?”
她笑了笑,笑容里有苦涩:“想,怎么能不想。可是没办法,厂里离不开人。”
“为什么不找一个……”我话说了一半,又咽了回去。
“找一个什么?”她看着我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是想说,为什么不找一个能帮我分担的人?”她替我说了出来。
我没否认。
她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,沉默了一会儿才说:“哪有那么容易。我这个年纪,这个位置,想找合适的太难了。条件差的我看不上,条件好的看不上我。再说了,厂里几百号人盯着我呢,我要是找个不靠谱的,影响不好。”
“那你打算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?”
“不然呢?”她反问我,“我已经习惯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。有坚强,有疲惫,有孤独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。
“林厂长——”我开口。
“别叫我林厂长了,”她打断我,“下了班就别叫职务了,听着别扭。”
“那我叫你什么?”
“就叫林姐吧。”她说,“厂里的人都这么叫。”
“林姐。”我试着叫了一声。
“哎。”她应了一声,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美,美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赵明远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你跟我认识的很多人都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不势利。”她说,“你给我开车这么久,从来没想着从我这里捞什么好处。厂里其他人,要么巴结我,要么怕我,要么背后议论我。只有你,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对待。”
“因为你本来就是个普通人啊。”我说,“厂长也是人,也要吃饭睡觉,也会生病难过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把我当人看。”
那天晚上,我在她家坐到很晚。我们聊了很多,聊她的过去,聊她的丈夫,聊她的女儿,聊她这些年是怎么撑过来的。她说她丈夫是车祸去世的,那时候她才二十六岁,女儿刚满一岁。婆家的人怪她克死了丈夫,娘家人劝她改嫁,可她偏偏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——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,同时还要打理丈夫留下的那个濒临破产的小厂。
“那几年真的很难,”她说,眼眶有点红,“有时候半夜醒来,一个人躺在床上哭,哭完了第二天还得笑着去面对所有人。我不敢倒下,因为我身后没有人。”
我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。
“现在不是有我吗?”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说出了这句话。
她愣住了,看着我,好半天没说话。
“我是说,”我赶紧解释,“作为你的司机,我会一直支持你的。”
她笑了,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别的什么。
“时间不早了,你该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她又叫住我。
“赵明远。”
“嗯?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走下楼梯,冷风扑面而来,我却觉得浑身发热。刚才那句话——“现在不是有我吗”——说出口的那一刻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表白,但我知道,有些话一旦说出来,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们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保持距离,偶尔会在车上跟我聊一些私事,有时候加班晚了,还会让我去她家吃碗面。厂里的人开始注意到这些变化,有些风言风语传了出来。
最先找我谈话的是王德胜。
那天他在运输队的车棚里拦住我,表情很严肃:“小赵,你跟林厂长是怎么回事?”
“什么怎么回事?”我装糊涂。
“你别跟我装蒜。”他把烟掐灭,“厂里都传遍了,说你跟林厂长走得很近。我可告诉你,林厂长不是一般人,你别犯糊涂。”
“班长,你想哪儿去了,我就是给她开车而已。”
“开车用得着半夜去她家?”王德胜瞪着我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上周三晚上,有人看见你从她家出来,都快十二点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小赵,”王德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我知道林厂长人不错,长得也好看,可你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。你是农村出来的,初中毕业,没房没车。她是厂长,是大学生,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你们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明白吗?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说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好好开车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可是明白归明白,感情这种事,从来就不是人能控制的。
春节过后,厂里接了一个大单子,是为省城一家外贸公司赶制一批出口的床单。交货期很紧,林素云几乎天天泡在车间里,跟工人们一起加班。我自然也陪着,她到哪儿我就到哪儿。
那天是正月十五,元宵节。县城里到处张灯结彩,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五彩缤纷。厂里放了半天假,工人们都回家过节了。可林素云还在办公室,对着桌上的一堆报表发愁。
“你怎么还不回去?”她看见我站在门口,问道。
“你不也没回去吗?”
“我得把这些数据看完。”
“那我陪你。”
“今天是元宵节,你应该回去跟你妈一起吃顿饭。”
“我妈知道我加班。”我说,“再说了,你一个人在这儿,我不放心。”
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晚上八点,她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,揉了揉眼睛:“走吧,回家。”
我开车送她回去。路上的行人很少,家家户户都在团圆,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。路过广场的时候,看见一群小孩在放烟花,笑声在夜空里回荡。
“停一下。”她说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。她摇下车窗,看着那群孩子,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。
“小时候最喜欢过年了,”她说,“有新衣服穿,有糖吃,还能放鞭炮。长大了才知道,过年是最累的时候。”
“今年元宵节没能跟小雪一起过,遗憾吗?”
“习惯就好了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伤感。
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,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。那一刻,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,想把她抱在怀里,告诉她不要再逞强了,告诉她有我在。
可我什么都没做。我只是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。
“赵明远,”她突然说,“你相信缘分吗?”
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遇见你了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。烟花还在天空中绽放,一朵接着一朵,照亮了整个夜空。
她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泪光闪烁。
“赵明远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林姐,我喜欢你。”
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。我不敢看她,只是盯着前方的路,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。
长久的沉默。
“你不该喜欢我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。
“为什么不该?”
“因为我们不合适。”她说,“你才二十二岁,我比你大十二岁。我是厂长,你是司机。我有孩子,你还没结婚。这些现实的问题,你都想过吗?”
“我想过。”我说,“可我不在乎。”
“你不在乎,我在乎。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激动,“你知道厂里的人怎么说我吗?说我勾引年轻司机,说我老牛吃嫩草,说我不要脸。这些话传到县里,传到上级领导耳朵里,我这个厂长还怎么当?”
“那我们就不让别人知道——”
“瞒得住吗?”她打断我,“赵明远,你太天真了。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就算我们瞒得了一时,也瞒不了一世。到时候,毁的不只是我,还有你。”
“我不怕——”
“我怕!”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“我怕你将来会后悔,我怕你会恨我,我怕有一天你会对我说,当初要不是因为我,你不会被人指指点点,不会抬不起头做人。”
我看着她哭泣的样子,心如刀绞。
“我不会的。”我说,“我发誓我不会。”
“别说傻话了。”她擦掉眼泪,深吸一口气,“送我回去吧。”
我发动车子,一路无言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,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。可是感情这种东西,从来就不是讲道理的。我喜欢她,就是喜欢她,没有任何理由。
第二天上班,她像往常一样,对我公事公办。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我配合着她,也不再提那件事。
但我们都知道,有些事情变了。
四月初的一天,她接到一个电话,说是省城有个学习班,要去培训一个月。她收拾行李,准备出发。我自然是要送她去的。
到了省城,把她安顿好,我准备返回县城。临走前,她叫住我。
“赵明远,这一个月你好好休息,不用天天守在厂里。”
“那你回来的时候,我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了,到时候我自己坐大巴回去。”
“我来接你。”我坚持。
她看着我,叹了口气:“随你吧。”
那一个月,是我最难熬的一个月。每天看不到她,听不到她的声音,心里空落落的。我每天都会把车擦一遍,检查油量,确保随时都能出发去接她。
好不容易等到培训结束,我一大早就开车去了省城。到了她住的招待所,却发现她不在房间里。前台说,她昨天就退房了。
我心里一沉,赶紧往县城赶。
回到厂里,我直奔她的办公室。推开门,看见她正坐在办公桌前,跟一个人说话。
那个人是个男人,四十岁左右,戴着金丝眼镜,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看起来很有派头。
“赵明远,你来得正好。”林素云看见我,笑着说,“介绍一下,这位是陈主任,省城外贸公司的副总。”
“你好。”我点了点头,心里很不舒服。
“陈主任是我们的大客户,这次培训正好碰上,就一起回来了。”林素云解释道,“对了,陈主任要在县城待几天,你负责接送。”
“好的。”我说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每天接送那个陈主任。他住在县城最好的宾馆,每天去厂里考察,跟林素云谈合作。我注意到,他对林素云的态度很热情,有时候还会送一些小礼物。
厂里的人开始议论,说陈主任在追求林素云,说他们俩很般配,说林素云要是嫁到省城,那就是飞上枝头变了。
我听着这些话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那天晚上,我送陈主任回宾馆。路上他喝了一点酒,话比较多。
“小赵啊,你觉得你们林厂长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我说。
“我也觉得她很好。”他笑着说,“有能力,有气质,长得也漂亮。这样的女人,不多见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你说,我追她怎么样?”他突然问我。
我的手抖了一下,差点握不住方向盘。
“陈主任,这是您的私事,我不方便评论。”
“哈哈,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你放心,我不会亏待你的。要是事成了,我给你安排个好差事。”
我咬着牙,没有说话。
把他送回宾馆,我没有立刻回厂里,而是把车停在路边,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。
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跟那个陈主任竞争。他是省城来的,有地位,有钱,有文化。而我呢?一个穷司机,什么都没有。
可我就是不甘心。
第二天,我去找林素云,想跟她谈谈。可还没开口,她就先说话了。
“赵明远,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陈主任那边,想让我去省城发展。”她说,“他给我提供了一个机会,去省城的贸易公司当经理。”
我愣住了:“你要走?”
“还没决定。”她说,“厂里这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,而且小雪还在上学,我不能说走就走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期待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要去”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我有什么资格让她留下?我能给她什么?
“如果你觉得那边发展更好,就去吧。”我说。
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:“你真的这么想?”
“嗯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她转过身,不再看我。
那一刻,我知道我做错了。我应该告诉她我不想让她走,应该告诉她我愿意等她,哪怕等一辈子。可我没有。我是个懦夫,我害怕被拒绝,害怕承担不起那份责任。
一个星期后,她告诉我,她决定去省城。
厂里为她举办了欢送会。那天晚上,很多人都哭了。她在厂里干了八年,从一个濒临倒闭的小厂,做到了全县最大的纺织企业。工人们都舍不得她。
我也去了,坐在角落里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。
她端着酒杯走过来,在我面前站定:“赵明远,谢谢你这一年多的照顾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我说,嗓子有点哑。
“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继续开车呗。”
“有没有想过,去省城发展?”
我摇了摇头:“不了,我在这儿挺好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……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欢送会结束后,我开车送她最后一次回家。一路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
到了她家楼下,她下了车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赵明远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天晚上,我说的那句话,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”我说,“‘你要是能把这个坎儿迈过去,这辈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’。”
她笑了:“那你也记住,人生有很多坎儿,不只是车没油这一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转身,走进了楼道。
我坐在车里,看着她家的灯亮了,然后又灭了。
第二天,她走了。我没有去送她。我怕自己会忍不住,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出来。
她走后,厂里换了新厂长。新厂长带来了自己的司机,我被调到了运输队,重新成了一名货车司机。
日子又回到了从前。每天开车送货,下班回家,照顾母亲。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。
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会想起她。想起她靠在车窗上睡着的样子,想起她吃馄饨时满足的表情,想起她贴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。
那句话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两年后,我攒了一些钱,考了大客车的驾照,去了省城的一家公交公司开车。不是为了找她,只是想换个环境,想让自己活得更有出息一些。
省城很大,大到两年时间里,我一次都没有遇见过她。
但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里寻找她的身影。有时候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,心就会狂跳不止。等走近了发现不是,又会失落很久。
我知道自己还放不下她。可我也知道,有些人,注定只能留在记忆里。
2000年的春天,我开的那路公交车经过省城最繁华的商业街。那天是周末,车上人很多,我专心致志地开着车。
到了一个站台,我停车开门,让乘客上下车。就在这时,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师傅,请问这车到不到火车站?”
我猛地转过头,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,手里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。
是她。
林素云。
她比以前瘦了一些,剪了短发,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,看起来更加干练了。她身边的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,大眼睛忽闪忽闪的,跟她很像。
她也认出了我,愣住了。
“赵明远?”
“林姐。”我笑了,笑得眼眶发酸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到省城开公交了。”我说,“你呢?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她点点头,“我在贸易公司上班,小雪也在这边上学。”
“妈妈,这位叔叔是谁呀?”小姑娘仰着头问她。
“是妈妈以前的朋友。”她摸了摸女儿的头,“叫赵叔叔。”
“赵叔叔好。”小雪甜甜地叫了一声。
“你好。”我笑着回应,心里却五味杂陈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下班?”她问。
“下午六点。”
“那……一起吃个饭吧?”她说,语气里有试探,也有期待。
“好。”
下午六点,我把车开回场站,换了衣服,赶到约定好的饭店。
她已经在等我了。小雪不在,说是送去姥姥家了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坐下来,看着她。两年不见,她变了很多,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她还是那个样子,眉眼间带着英气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瘦了。”
“这两年过得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我说,“开了两年货车,攒了点钱,考了大客车的驾照,就来省城了。”
“为什么来省城?”
我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她明白了,低下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。
“我结婚了。”她说。
我的心猛地一沉,但还是强装镇定:“是吗?恭喜你。”
“跟陈主任。”她继续说,“他到省城后追了我一年,我答应了。”
“他对你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,“小雪也很喜欢他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沉默。
“你呢?”她问,“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一直在忙工作,没时间考虑这些。”
“也该考虑了,你都二十七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
服务员端上来菜,我们开始吃饭。气氛有些尴尬,两个人都不太知道该说什么。
吃到一半,她突然放下筷子:“赵明远,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当年我走的时候,你应该挽留我的。”她说,眼眶红了,“如果你说一句让我留下,我一定会留下来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以为……”我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我以为你选择了他。”
“我选择他,是因为你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。”她的眼泪掉下来了,“你跟我说‘去吧’,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吗?我等了你一句话,等了一晚上,可你什么都没说。”
我的心像被一把刀狠狠捅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我说,“我以为我不配。”
“你从来没有问过我,怎么知道你不配?”她看着我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,“赵明远,你知不知道,那天晚上在你车上,你对我说你喜欢我的时候,我有多开心?我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了一个人,真心实意地对我说这句话。可你第二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你让我怎么办?我一个女人,难道要我主动去求你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算了。”她擦掉眼泪,深吸一口气,“都过去了。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。”
“林姐——”
“叫我林素云吧。”她说,“以后别叫林姐了。”
“林素云。”我叫了一声。
她笑了,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遗憾。
“赵明远,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好好过日子。”她说,“找一个爱你的人,结婚生子,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也会好好的。”她说,“我们都好好的。”
吃完饭,我送她回家。她住在城南的一个小区,环境很好,一看就是有钱人住的地方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要不要上去坐坐?”
“不了,太晚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:“那……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她转身走进小区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看着我。
“赵明远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今天来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路灯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那一刻,我知道,我们之间的一切,真的结束了。
回到家,我躺在床上,一夜未眠。
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如果你说一句让我留下,我一定会留下来的。”
原来,我曾经离幸福那么近,近到只需要说一句话就够了。
可我没有说。
不是因为不爱,而是因为太爱了。爱到害怕自己配不上她,爱到害怕自己的爱会成为她的负担,爱到宁愿放手,也不想让她为难。
可我不知道,放手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。
后来的日子里,我偶尔会想起她。想起她贴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,想起她吃馄饨时的样子,想起她在月光下熟睡的脸庞。
这些记忆,像一颗颗珍珠,串在一起,藏在我心底最深的地方。
五年后,我结婚了。妻子是公交公司的同事,一个普通的售票员。她不漂亮,不优秀,但她懂我,包容我,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。
婚礼那天,我收到了一份快递。打开一看,是一幅十字绣,绣的是“家和万事兴”几个字。
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。
但我知道是谁寄的。
我把十字绣挂在客厅的墙上,每次看到它,都会想起那个女人。
那个教会我爱,教会我勇敢,教会我面对人生每一个坎儿的女人。
如今三十年过去了,我已经五十多岁了,头发白了,腰也弯了。儿子大学毕业,在省城找了份工作,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。
去年冬天,老伴儿走了。走得很突然,心脏病发作,送到医院已经晚了。
我又成了一个人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看着墙上那幅十字绣发呆。电话响了,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“喂?”
“赵明远吗?”
声音很苍老,但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。
“是我。”我说,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我是林素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她说:“我听说你老伴儿走了,节哀。”
“谢谢。你……还好吗?”
“老陈前年也走了。”她说,“我现在一个人住,小雪嫁人了,在外地。”
“那你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赵明远,”她说,“你还记得那年夏天,车没油的事吗?”
“记得。”我说,“一辈子都记得。”
“那句话,我一直想跟你说,其实不是我临时想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那是我丈夫出事那天,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他开车去送货,走之前对我说,‘素云,要是能把这道坎儿迈过去,这辈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’。结果那天晚上,他就出事了。”她的声音哽咽了,“那句话,我记了一辈子。后来我对你说,是因为我觉得,你跟他很像。一样的倔,一样的傻,一样的……让人心疼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,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“林素云,”我说,“你还在听吗?”
“在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不好意思,让你听笑话了。”
“怎么会是笑话。”我说,“那句话,我记了三十年。每次遇到难处的时候,我都会想起来。它陪我走过了很多坎儿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现在住哪儿?”我问。
“还在省城,老房子。”
“身体怎么样?”
“老毛病,高血压,关节炎,天一冷就疼。你呢?”
“还行,就是腰不太好,开了一辈子车,落下职业病。”
她笑了:“你还是跟以前一样,不会照顾自己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两个人在电话里都笑了,笑着笑着,又都沉默了。
“赵明远,”她说,“我想见见你。”
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:“好。我也想见你。”
“那……明天?”
“明天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客厅里,看着墙上那幅十字绣,看了很久。然后我起身,翻箱倒柜,找到了那张泛黄的驾驶证。翻开内页,里面夹着一张照片,是我和林素云的合影,那年秋天拍的,背景是厂门口那棵银杏树,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。
照片上,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,站在我旁边,笑得很淡。我站在她身边,身子绷得笔直,像个刚入伍的新兵。
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,还不知道命运会给我们开出什么样的玩笑。
第二天一早,我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,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。
三个小时后,我在省城汽车站下了车。出站口,我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那里,拄着一根拐杖,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。
是她。
我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她抬起头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你老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老了。”我说。
然后两个人都笑了。
“走吧,带你去吃馄饨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她带我去了一家老字号馄饨店,店面不大,但生意很好。我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一人点了一碗馄饨。
“这家店的馄饨,跟当年厂门口那家的味道很像。”她说。
我尝了一口,汤鲜味美,葱花浮在汤面上,确实跟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像。”我说。
她低头吃着馄饨,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这些年,我有时候会梦见你。”她说,没有抬头,“梦见你给我开车,梦见我们在雨夜里赶路,梦见你端着馄饨站在我办公室门口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我说,“经常梦见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怕打扰你。”我说,“你有你的生活,有你的家庭。我不想给你添麻烦。”
“你从来都不是麻烦。”她说,“赵明远,你从来都不是麻烦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馄饨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那年你结婚,我托人送了那幅十字绣。”她说,“收到了吗?”
“收到了。”我说,“一直挂在客厅里。”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“林素云,”我放下筷子,看着她,“如果那年,我开口让你留下,你会留下来吗?”
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会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那时候,我们都太年轻了。”她说,“年轻到以为放手才是对对方好,年轻到不敢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我等你开口,你等我表态,结果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。”
“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,你会怎么做?”
她笑了,笑容里有皱纹,有沧桑,也有释然:“我会告诉你,我不要去省城,我要留下来。我会告诉你,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,我只在乎你。”
我的眼眶湿了。
“可是没有如果了。”她说,“我们都老了,有些路走过就不能回头了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呢?”我问。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现在,”她说,“我们还可以做朋友。可以偶尔一起吃顿饭,可以打个电话问候一声,可以在对方需要的时候,出现在彼此身边。”
“这样就够了?”
“够了。”她说,“到这个年纪,还能有个人惦记着,已经是上天给的福分了。”
我没有再说话。我知道她说得对。有些缘分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,再怎么弥补,也回不到当初的模样。但能在人生的暮年,重新找回这份情谊,也算是一种圆满。
吃完馄饨,她带我去公园散步。初冬的阳光很淡,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在地上,斑驳陆离。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着,谁都没有说话,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,反而让人觉得安心。
“小雪生孩子了,是个男孩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恭喜你当外婆了。”
“是啊,一眨眼,我都当外婆了。”她感慨道,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“你看着可不像是当外婆的人。”我说。
“你就会哄我开心。”她笑着拍了我一下。
那个动作,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。我恍惚了一下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,回到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里,回到了她贴在我耳边说话的那个瞬间。
“林素云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句话,我会记一辈子的。”
她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我。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,泛着银色的光泽。
“我也会。”她说。
我们在公园里走了一整个下午,聊了很多。聊她的女儿,聊我的儿子,聊这些年的酸甜苦辣。说到开心处,两个人一起笑;说到伤心处,两个人一起沉默。
黄昏时分,她送我去了汽车站。
“以后常来看看我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“别总是等电话,想我了就直接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好。”
我上了大巴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她站在站台上,朝我挥了挥手。车子缓缓启动,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人海里。
我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,眼角有泪水滑落。
三十年了。
从二十二岁到五十二岁,从青涩少年到白发中年。我用了三十年的时间,才明白一个道理——
有些人,不是用来拥有的,是用来怀念的。
有些话,不是说给别人听的,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有些坎儿,不是迈过去就完了,而是迈过去之后,你会发现,自己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。
那个夏天的雨夜,那辆没油的桑塔纳,那句贴在我耳边说的话,那个让我记了一辈子的女人。
这些都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财富。
大巴行驶在回家的路上,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。我掏出手机,给她发了一条短信:
“到家了给你报平安。保重身体,下次我带你去吃另一家好吃的馄饨。”
很快,她回了两个字:
“等你。”
我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。
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,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我想起那年秋天,厂门口那棵银杏树,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。她站在树下,风吹起她的头发,她转过头对我笑。
那个画面,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记忆里。
有些故事,不需要结局。
因为最好的结局,就是没有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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